红白黄青黑：“国色”中的奥秘

最后更新：2023.09.21 01:57

北京晚报·五色土 | 作者陈鲁南

编者按：兔年春晚，歌舞节目《满庭芳·国色》惊艳“出圈”，给观众留下了华美的印象。大气绕梁的乐声，曼妙挺秀的舞姿，叹为观止的视觉效果，背后是深厚的中国色彩文化传统。桃红、凝脂、缃叶、群青、沉香，节目中这五种美丽蕴藉的色彩名，分别对应了红、白、黄、青、黑这中国传统五色。正如歌曲中所唱“青白黄赤黑，东西中南北，五色的经纬，织出山与水”，五色与金木水火土、东西南北中、春夏秋冬等对应，是五行系统融合的一部分，被称为“正色”。

中国古代色彩研究学者陈鲁南的《中国历史的色象》（现代出版社）一书，通过历史文献详细梳理了传统五色及在此基础上发展来的间色的演进历史，阐释了色彩与政治、历史、文学、民俗、艺术、生活等千丝万缕的关系。正所谓“一色一世界，一色一历史”，透过色彩之眼，我们得以透视中国王朝历史和政治的玄机，洞察中华文化的审美意趣。

红色

红色,大约可以算作我们这个民族最喜爱的颜色。古人发明了多种语汇来指代不同的红色，按照颜色的深浅程度分,大约有绛、赤、朱、丹、红等数种；按照制作原料的不同,又有赭、丹、茜等称呼。“可爱深红间浅红”，各自成趣,各有故事。

红色，是女儿之色。不论在全世界哪一种文化里,红色似乎都被视为女性的专属色，代表着美丽、温柔和妩媚。在我们的历史中,女子与红色也缠绵了千百年。貌美年轻的女子,被称作“红粉佳人”；善解人意的女子，被称作“红颜知己”；女子居住的闺房，被称为“朱楼绣户”；有美女相伴身边，则被称为“红袖添香”。因女子的介入，红色的故事多了许多旖旎的风光。

红色，也是忠义所在。现代心理学中有一种理论赋予色彩以性格的含义，其中红色就象征着渴望权力、我行我素、天性顽强、固执果断等。最著名的中国文化形象，便是赤面关云长了。

红色与国人纠缠了数千年，既攀上了王者的衣襟,也沾染了女儿的香腮，既见诸墨客的诗行，也显于史家的笔端，既彰显了庙堂之威严正大，亦流入寻常百姓家，与饮食男女衣食住行犬齿交错、骨肉相连，幻出一段段异彩。

（唐）佚名《弈棋仕女图》（局部）现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

白色

白色被古人视为各种色彩的基础色，有了白色而其他颜色仿佛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淮南子》里说“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直接确定了白色的基础地位。其实，这话转借自老子的弟子文子的著作《文子》。道家思想包含着朴素的辩证法的观念，对绚烂多姿的各种颜色与朴实无华的无色之色之间的关系颇有见地，“白立而五色成矣”，很有一针见血的意味。

白色是各类丝物的本色，朴素简单，朴实无华。但统治者是很需要从形式上来强调自己的特权地位的，白色则太过普通，无法满足这一要求,于是白色在千百年里，一直为政治所疏远。但由于白色又有纯洁、无瑕的寓意，白色的事物常又用来作为天下太平的标志献给统治者，成为政治舞台上的小道具。

（清）贺清泰《贲鹿图》现藏故宫博物院

白色在中华文化里有纯洁、质朴之意，白色的飞禽走兽也经常成为吉祥的象征。在因袭中华文化的日本文化里，新娘成婚时要身穿白色的和服，象征其作为处子的纯洁无瑕；这套衣服被称为“白无垢”，时至今日仍在使用。但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白色是葬礼所用的颜色。由于与死亡相联系，白色在某些场合下也被视作凶恶之色。例如，中国许多地方的民俗中，过年或嫁娶时极为忌讳有人穿白色衣服。

虽然我们都是黄种人,但无论男女都认为白皙如雪的肌肤是最美的，民间甚至流传着“一白遮千丑”的谚语。为了美白，数千年前，人们便已开始着手研究相关的化妆品；以白为美的观念辐射开后,又形成了白面郎君等独特的审美意象。

黄色

提起黄色,现代国人总会想起“少儿不宜”，但若与古代社会生活联系起来，人们大约却只会想起金光灿烂、雍容威严的皇室气象，除此而外，那时似乎再无广泛应用这一颜色的领域与场合。

黄是帝王专色。说起皇帝，有些人脑海中会浮现一个脑满肠肥、酒色无度的胖子的形象，有些人却会联想到戎马倥偬、英武威严的雄杰。无论样子是猥琐还是高大，有一件道具总是少不了的,那就是他们身上一般都会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看起来金光闪闪的龙袍，皇家选择黄色来代表自身的权威。

（清）姚文瀚《紫光阁赐宴图》（局部）乾隆帝宴请时的黄色芦篷和屏风现藏故宫博物院

除了红色外，黄色也常常被视为吉祥喜庆的象征，寄托着人们的许多美好祝愿。特别是那种金灿灿的黄，尤为人们所喜爱。这其中的原因，有人认为是因为黄色乃皇家专用，显得高贵，所以普通人出于攀附的心理而青睐黄色。不过,这很难说得通：一则黄色是到了唐时才为君主们垄断,而喜爱黄色的传统却早于唐代甚远；二则即使是为了抬高自己而喜爱黄色，那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说不好还要掉脑袋呢。于是,又有人认为,可能与金子颜色发黄有关。俗语云“世道难行钱作马”，有谁不喜爱金子，有谁愿意跟钱过不去呢，何况金银在战国时就已成为流通货币。这种说法合理性强一些。当然，黄色之所以蕴含吉祥之意，有着很复杂的成因，涉及宗教、种族乃至天文、科学等多个方面。

青色

古人所说的青色，涵盖了现代光谱原理命名的绿、青、蓝乃至黑等诸多颜色。这数种颜色在光谱上是连续的。虽然古人不懂得光谱的理论，但在生活实践中培养了丰富的审美直觉，将这些连续而且彼此过渡并不明显的颜色都纳入青色的外延。

在造字上，青为“象物之生时色也”，而万物生发基本都是在春天，所以青色在古人眼中便成了春天的象征，更引申出生命、年轻、活力、希望等诸多美好之意。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青春,古人也常把美丽的少女称作“青娥”。

（明）仇英《仿明皇幸蜀图》青绿山水作品

在文明之初，当人类掌握了一定的知识而尚未上升到科学的时候，天大约是最能激发他们好奇心与想象力的东西。那虚无缥缈、无穷无尽的苍穹,明明矗立眼前，却又永远无法到达，惹人心痒,又让人叹息。于是，聪慧的人们精巧地编织了许多神话故事。由于天空是青色的，那些或精彩或玄奥的故事，也都与青色联系在一起，使这颜色多了几分仙气。

青色是古时平民衣着中最常使用的颜色。一方面，由于青色染料易得，成本低廉；另一方面，大约是由于青色给人的感觉宁静谦和，更贴近凡俗世人的身份地位。其实，事物本就越平淡，越绚烂；越朴素，越清雅。青色的平实，自有其韵味。

黑色

学者们普遍认为，黑色与白色是人类最早认识的颜色，因为它们位于色阶的两极，对比最为强烈，最容易为视觉所辨识。

我们民族使用黑色的历史也极为久远。在距今一万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当先祖们刚刚学会制陶的时候，便已经使用红色和黑色来做装饰。在黄河流域的诸多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中，出土了许多以黑色条纹作为装饰的陶器残片，有些花纹甚至称得上精美。在殷商时期，人们在龟甲和兽骨上刻下文字，常常用红色和黑色的粉状物去填充这些组成文字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