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 毛主席在西陂

傅柒生 吴锡超

1929年8月到10月，毛泽东在永定养病并指导地方工作，期间途经太平区段畲、西陂乡苏（今高陂镇西陂村），逗留三天三夜，抱病指导太平苏区建设。九十载而下，这个略带湘音的坚强、伟岸身影，仿佛还逡巡于此，留给当地百姓诸多传说和无限思念，像精神火炬般赋予他们无穷无尽的力量，投身于老苏区的经济社会建设之中。而今，西陂成功申报了中国传统村落、省级水利风景区，正在打造岩、永、杭、靖四县通衢之地的中国最美古村落、红色客家小镇。

决策入永

1929年６月22日，红四军党的“七大”在龙岩公民小学召开。毛泽东向大会提出的关于坚持和加强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克服红军中正在滋长的单纯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流寇思想等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的正确主张，未被大多数代表所接受。而且，毛泽东的前委书记一职落选。会后，身患恶性疟疾的毛泽东向红四军前委提出，到闽西地方养病，并指导地方开展革命工作。征得前委同意后，7月9日，毛泽东来到上杭蛟洋文昌阁，指导中共闽西一大的召开。

6月底，蒋介石开始了闽粤赣三省“会剿”。7月下旬，赣军金汉鼎部先后占领长汀、河田，粤军蒋光鼐部向永定、上杭逼进，闽军张贞部、林知渊部从闽南、闽中向闽西紧逼，企图在一星期之内占领龙岩。总兵力达13个团又2个营，约2万余人。

7月29日，红四军前委在新泉得到敌情报告。朱德、陈毅赶至文昌阁，会同毛泽东、邓子恢、张鼎丞、谭震林、傅柏翠等人，召开前委紧急会议。会议决定闽西“一大”提前结束，积极准备应对三省“会剿”，并决定红四军兵分两路，一路留在闽西，缩小目标；一路离开闽西，出击闽中，分散敌人的力量，以打破敌之“三省会剿”。会议同时确定由陈毅赴上海向党中央汇报工作，前委书记暂由朱德代理。毛泽东转移到乡间养病，同时指导地方工作。

关于毛泽东的行程，红四军前委请中共闽西特委提出意见。会上，新当选的特委书记邓子恢提出，目前闽西各县中，永定苏区比较安全，传统医药文化发达，而且群众觉悟和革命热情比较高。特别是当地反动军队在此前被红四军基本肃清，仅有部分地方民团，而且卢肇西等人正在筹建闽西武装通讯社，可以由他们负责毛泽东的前行路线，永定的党组织负责毛泽东的安全。同时，中共闽西一大新当选的特委军委书记张鼎丞和青年科长卢其中也立下“军令状”，表示一定会负责毛泽东在永定的安全，并建议毛泽东、贺子珍使用其他身份前往。

毛泽东与贺子珍商量后，决定以风水先生的身份掩护，化名“杨子任”，又称“杨先生”，贺子珍化名贺紫英，一起前往永定。委派粟裕率领红四军警卫连一路保卫。

虎岗问症

当天傍晚，毛泽东一行到苏家坡，在雷家屋住了两天两夜，开展调查研究。7月31日，毛泽东一行离开苏家坡，来到溪口大洋坝，住在授经堂。此时，林彪带领的红四军第一纵队正好在溪口开展分兵活动，司令部设在大洋坝。毛泽东与林彪进行了彻夜长谈，统一了思想。林彪告诉毛泽东，翻过分水凹，就是永定的虎岗。2个月前，他率领第一纵队在高陂建立了西陂、段畲两个红军医院，在虎岗支持太平区革命委员会的林修富、林绍豪等开展“永西暴动”，建立了虎岗、灌洋两个乡苏政权。从虎岗经太平里前往永定很安全。毛泽东也表示，这条路线是张鼎丞等永定领导人设定的，与林彪“英雄所见略同”。正在太拔开展分田分地活动的第一纵队第二支队支队长萧克听说毛泽东来到大洋坝，快马连夜赶回。

毛泽东一见到萧克，便问：“你们那里的田分了没有？”

萧克回答说：“分了。”并介绍说，红军分兵发动群众的地区都是新开辟的，谷子已快要收割了。

毛泽东高兴地说：“分了就好，农民分了土地，你们部队要保护群众收到谷子。只要收到一季谷子，你们就能稳住他们。”

８月1日上午，迎着明媚的阳光，毛泽东参加了第一纵队举行的红军和群众纪念八一南昌起义两周年军民示威大会。会后，在警卫连的护送下，毛泽东偕同贺子珍离开大洋坝，经分水凹进入永定虎岗，住在晏田新祠。同行的还有第一纵队伤病兵30余人，他们奉命前往西陂、段畲红军医院疗养。

此时，林修富、林绍豪仍在虎岗组织建立苏维埃政权，听说有主力红军来到虎岗，林修富喜出望外，赶紧前去迎接，一看原来是故人毛泽东。原来，两个多月前（5月23日晚上），坎市“德豫翔店”，毛泽东主持召开中共太平区委扩大会议，成立太平区革命委员会，林梅汀任主席，林修富、林绍豪等任执委。在晏田新祠，毛泽东告诉了林修富自己化名“杨子任”前来永定养病一事，并马上召开座谈会。林修富简要汇报了两个多月来太平区“分田分地真忙”，特别是虎岗的革命形势，希望毛泽东对革命工作多多指点。看到毛泽东病得难受，林修富想起了同村的著名游医、交通员林金松，遂向毛泽东推荐了他，毛泽东同意了。8月2日清早之前，林金松和西陂乡苏赤卫连连长林日太等人抵达毛泽东驻地。

通过把脉和询问，林金松确定“杨先生”是得了打摆子，心中略微安定。他告诉“杨先生”，打摆子主要是蚊子叮咬引起的，睡觉时要勤洗澡去汗味，可以燃烧晒干后的残茶叶和桔子皮等，熏跑蚊子。同时，林金松安排战士烧好一锅热水，加上当地的陈年客家黄酒，给“杨先生”洗澡、泡脚，还熬制了生姜糖水、姜粥，为“杨先生”祛除风寒。经过林金松的治疗，毛泽东顿觉神清气爽。但是，林金松知道，他的中草药治疗，只是缓解了“杨先生”病症的表征，并没有祛除根本。他建议林修富，请“杨先生”前往家乡的红军医院，让精通中西医的院长沈集升治疗。

于是，午饭后，林修富告诉毛泽东，虎岗前往永定，有两条路，都要经过堂堡中转。一条路往南，走虎岗-堂堡线，翻越荒无人烟的茫荡洋大山，走樵夫猎户小道，沿途陡崖深谷，时有老虎出没，虽然较近，却很危险；另一条路先往东南再折向南，走虎岗-高陂（途经西陂、和佳）-堂堡线，沿着永定河畔的古驿道，沿途风景优美，还有许多乡村，基本上都建立了苏维埃，路程稍远，却很安全。林修富最后建议，请毛泽东前往西陂红军医院疗养并指导地方工作。此时，第一纵队伤病兵已于上午前往红军医院。考虑到虎岗革命形势刚刚有了起色，毛泽东听取了林修富的建议，决定前往西陂，同时留下警卫连在虎岗支持地方开展革命活动，期限为一周。粟裕不放心毛泽东的安全，要求形影相随，全程陪同。毛泽东笑着说道：“你放心。我听子恢同志说过，太平区的赤卫队可是全闽西战斗能力最强的。”看到毛泽东这么坚决，粟裕只好同意了这一安排，但是却一再叮嘱林修富、林日太等人，一定要照顾好“杨先生”的安全。当天下午，毛泽东离开虎岗，傍晚时分安全入住段畲乡苏驻地郑氏宗祠。

西陂纪事

从虎岗到高陂，永定河冲出峡谷，一头扎入太平区一马平川之地，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当地名胜“狮象把水口”。毛泽东途经于此，欣赏了壮丽的峡谷风光，也感受到狮象把水口的险要，叮嘱林修富，一定要加强这一带的武装防卫，将虎岗打造为“千军万马也难上”的名副其实的“铜虎岗、铁虎岗”。

1928年8月，西陂爆发了著名的太平里秋收暴动，又称“闽西第五大暴动”。1929年6月，段畲成立乡苏维埃政府。毛泽东一行抵达段畲后，乡苏主席郑恒兴根据林修富“要照顾好‘杨先生’在这里休养期间的起居生活”的指示，安排乡苏妇女会主任林宗英配合贺子珍，负责照顾好“杨先生”。林宗英二话不说，为“杨先生”熬药、洗衣、做饭，还组织10多名妇女到红军医院为伤病兵服务。

次日上午，毛泽东在郑氏宗祠召开段畲、西陂乡苏和村民代表的联席座谈会，了解乡风民俗和苏维埃建设情况，指出，苏维埃的根本意义在于苏维埃代表参政议政，应该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贯彻这一原则，号召当地青年积极参加革命。在毛泽东的号召下，段畲、西陂青年郑桂发等数十人参加红军。此后，直到红军长征，段畲和西陂多次实行民主选举，选举出各自的乡苏主席，为打造出太平区苏大本营作出了重要贡献。

座谈会上，毛泽东提到了昨晚在段畲红军医院看望第一纵队伤病兵的情况，要求院长沈集升、名医林彤庆等加强卫生管理，自力更生解决与储备各种医药物资。毛泽东还指出，红军医院可以实行军地共建，在主力红军离开的时候，地方负责管理，同时作为地方红军医院和苏维埃一体的看病所，方便地方百姓。

会后，在林修富陪同下，毛泽东深入段畲、西陂调查研究。

明清时期，西陂天后宫是永定河水运起点，看到人字陂、洋里桥码头等航运、水利保存完整，并在当地生产生活中发挥重要作用时，毛泽东感到相当惊奇。一个村有乡村集市和这么多的水利设施，是非常罕见的。听到群众唱起山歌“红军真是好主张，帮助农民多打粮”，毛泽东笑逐颜开，要求林修富，要加强水利设施的建设和管理，因为水利是农业的命脉。

西陂条丝烟经济发达，乡里组织成立了刨烟工会，有会员百余人。在红四军四纵宣传员林守玉故居“培荆堂”，毛泽东欣然品尝了正宗的条丝烟。令毛泽东最感兴趣、最为解气的是“胜日牌”烟刀的由来。清末民初，西陂乡贤林春丰、林春钰兄弟在上海经销条丝烟。当时，刨切烟丝的烟刀均为日本“朝日牌”烟刀，林春丰兄弟决心制造出自己的烟刀。他们开办“华明铁器厂”，高薪聘请技术人员，经过两年的努力，终于制造出锋利无比的烟刀，起名为“胜日牌”，意为胜过日本“朝日牌”烟刀，行销全国。

乡间圩场在全国并不多见。西陂的坝塘圩在明清时期就已存在，当年被定位为太平区的苏维埃圩场，极大地活跃了苏区经济。耳闻目睹了坝塘圩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毛泽东连声说“苏维埃圩场好！”毛泽东还专门视察了西陂乡苏，要求苏区干部关心他们的疾苦，全心全意为百姓做事。傍晚，在当地特有的街灯天官大帝的照耀下，毛泽东和贺子珍沿着流水一渠和石路商业街，品尝了著名的高陂四大盘———线面、浮豆腐、芋卵粄、焖猪肉，配上当地特有的黄色小米椒，用雪白的豆腐花消除辛辣味，不禁流连忘返，想不到在白色恐怖之下还有这么繁荣的苏区生活！

8月5日上午，毛泽东参观了天后宫。此前，他了解到，天后宫是福建省委宣传部长王海萍和闽西大名鼎鼎的“傅先生”等领导的闽西秋收总暴动的爆发地点；又听当地百姓说，两个月前朱德、林彪来到天后宫，住了一个晚上，还在天后宫广场召开群众大会，号召大家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在天后宫的登云馆，毛泽东看到孔圣人的塑像已经被打倒，就要求林修富要保护好天后宫，发挥登云馆的作用，将其辟为苏维埃学校。林修富牢记在心，次年太平区苏迁到西陂“双寿堂”后，立即就在登云馆设立了太平区高级劳动小学，办学经费由太平区财政统筹拨付，开展儿童免费义务教育和成人教育。

前往永定

在段畲、西陂的三天三夜中，沈集升带着医生为“杨先生”治疗。苦于奎宁等西药紧缺，只好沿用林金松的方法稳定病情，同时向林修富建议，此类西药在永定县城和侨乡比较容易找到，而且永定的万应茶和万金油等也可以稳定疟疾。

5日上午，不放心毛泽东安全的粟裕，在基本肃清虎岗反动势力后，率领警卫连赶到段畲。于是，当天下午，乡苏赤卫队员用担架抬着“杨先生”，沿着段畲、西陂的古驿道，翻越灵鹫山，向和佳（今高陂镇许佳村）乡苏进发，前往堂堡、湖雷。在灵鹫山，毛泽东生怕担架队辛苦，特地要求进灵鹫寺休息，并向住持了解寺庙和当地的情况，贺子珍用山泉水补充了行军用水。

途中，毛泽东对林修富畅谈了此行的感受，认为太平里地理位置重要，自然条件适合，水路交通四通八达，群众基础好，非常适合建立红色交通线，应该得到充分重视；虎岗至西陂一带的大山非常适合打游击。事实也证明了毛泽东的雄才伟略和独到眼光。1930年12月龙岩沦陷后，闽西工农通讯社迁到永定虎岗。加上次年傅柏翠割据古蛟，龙岩通往上杭、武平、长汀的要冲被中断。因此，中央红色交通线有重要的一段在太平里境内。交通线从永定堂堡经太平区和佳乡苏永福堂走山路前往高陂黄田茂龙楼、西陂就成楼中转，与太平区苏维埃对接，前往虎岗、龙岩。

经过急行军，队伍终于到达和佳乡上山组山顶。毛泽东从担架上下来，双手叉腰，迎着猎猎山风，回眺西陂、段畲，那里有他无限眷恋的百姓和苏维埃；再远处是他两个多月前指挥箓竹塘战斗的富岭，那里硝烟未散；视线往前越过和佳，可以看见坎市，那是闽西繁华的集镇，两个多月前，他从永定回师太平里，曾经住在坎市“正夫楼”，并在6月1日写下了著名的《红四军前委给中央的报告》，从而揭开了红四军内部争论的序幕。虽然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落选前委书记一职，但是他始终相信，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为了革命，他问心无愧，至死不渝。想到这里，毛泽东不由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大手一挥，“出发，去永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