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龙蟠：从孙权到孙中山，埋藏南京十朝古都密码

南京一日攻略：明孝陵，夫子庙，秦淮河

文/胡春雨

己亥暮春，路遇南京，对于这座古都渴慕已久，当然不能错过。上一次来宁已是很多年前，只记得中华门外，阅江楼上，大江荡荡，虎踞龙蟠，透着隐隐王气。这注定是一部无比厚重的大书。区区一日行程，就算快马加鞭，只怕不见津渚，只好从城市文化的目录上信手检索——就从明孝陵开始，大名鼎鼎的明太祖陵。煌煌大明，三百年间深刻影响着中国历史的进程：在老家山东，很多地方，都是从洪武年间的山西移民续写历史；走遍全中国，很多古城，都是从洪武年间的再造江山重新修建。这段历史，似乎就在身后，而又渐行渐远。它的开辟者，就埋葬在钟山之上。

走进钟山，呈现给游人的，不仅是数不清的古迹名胜，仅仅孝陵一带，就有至少三座文化纪念场馆：孝陵博物馆、十朝纪念馆、孙权纪念馆，为走进古都历史，打开了一条终南捷径。早在西周时代，南京就开始了漫长的建城史，以极为独特的地位，见证着中国历史的一次次治乱兴衰。在动荡的春秋战国时代，先后纳入吴、越、楚三大南方强国的封疆，读来霸气的“金陵”之称，即来自于强大的楚国。秦朝统一之后，秦始皇对于“金陵王气”颇怀疑惧，不仅对南京的山川大动刀斧，企图破坏风水，而且将名称改为“秣陵”——秣，即养马的草料。此后二千多年间，改朝换代之际，南京的名称随着城市命运一再改变。

譬如孙权将南京定为东吴首都，改称建业，取建功立业之意，成为南京作为六朝首都的开始。那时的南京，长期成为世界最大的城市，与西方的罗马并称“世界古典文明两大中心”。东晋以来，南迁的皇朝保存着中原文明的正朔。隋朝统一后，对于这座遥远的南朝故都充满戒心，不仅极力破坏，而且直至唐代，将其地位降到普通州县。但是，五胡乱华时代开始的南迁运动，以及六朝时代对南方数百年的开发，中国经济文化中心的南移已成大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自古以繁华著称的“扬州”，一度便是南京。

当唐宋的繁华成为昨日黄花，中央政权再次南迁，宋高宗将时称建康的南京定为行都。武穆王岳飞在南京牛首山下击败金兵主力，韩世忠在黄天荡几乎将其歼灭，南京的胜利稳定了半壁江山，南北军事实力重趋平衡。随着明朝崛起，明太祖将南京从元代的集庆路改为应天府，王者顺天应人，一步步统一了全国。从洪武到永乐之初，五十年间，南京第一次成为全国的首都。永乐迁都北京后，南京仍作为留都，保存了与北京一样的中央六部机构。这段号令全国的时间，也许并不算太长，但奠定了大明三百年江山，清承明制，影响深远。直至清朝定鼎，南京依然是雄镇万里波涛、保障大江安宁的重镇，改称江宁。清末太平天国之乱，洪秀全在此定都，南京又有了一个颇带宗教色彩的名称：天京。

武昌起义胜利后，全国云起响应，纷纷脱离清朝统治，孙中山先生在南京被拥戴为临时大总统，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共和政权在此建立，成为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上的大事变。在孙中山先生领导下，南京临时政府在短短三个月里，发布了一二百条法令，力图全面推动中国的近代化改革，对中国社会的演进发生了深远影响。随着北伐战争的胜利，南京第二次成为全国的首都。从1927到1937，从国民政府形式上统一中国到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国民政府在此致力于国家建设，被称为民国历史上的“黄金十年”，为抗日战争的胜利创造着条件。南京名称变化的背后，是一次次历史的大事变，城市的命运浓缩着中国历史的命运。

钟山之旅，一个意外的收获，是重新认识了孙权和他建立的吴国。钟山，孙吴大帝最后的归宿，里面埋藏着历史的风云。一部《三国演义》，使每个中国人熟知三国故事，人们印象最深的，往往是代表汉朝正统的蜀国，和事实上取代汉朝的魏国。可是，从中国南北发展格局来看，也许经营南方、开启六朝的东吴，影响更加深远。这段历史的主要奠基者，便是孙权。

建安年间，曹操南下，并吞江表之际，孙权接受刘备、张纮等人的建议，将统治中心从今日的苏州迁往南京。此后数十年间，孙权倚重元老周瑜，联合刘备，一把大火在赤壁击败南下的曹操；起用新秀陆逊，联合曹魏，一把大火在夷陵击败东犯的刘备。英雄逐鹿之秋，孙权知人善任，纵横捭阖，终于据守天堑，鼎足而立。在开辟江东，政权交接之际，病榻上的孙策评价孙权：“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西晋统一后，陆机总结大帝孙权一生：“太祖成之以德，聪明睿达，懿度深远矣。其求贤如不及，恤民如稚子，接士尽盛德之容，亲仁罄丹府之爱。”汉末群雄割据之际，东吴政权脱颖而出，在于卓越的领袖及其领导集团，历经父兄三代的接续奋斗，成为三国国祚最长的政权。

东吴五十年间，南京得到了长足发展，为此后六朝定都奠定了基础。南方广大区域稳步统一起来，东吴势力西到荆州，北到江淮，南到今日越南的交州，实力仅次于统一中原的曹魏。遍布境内的山越等少数民族地区，被东吴以铁腕手段大规模开发，从长远来看，在大大增强国力的同时，促进了民族大融合，推动了南方的开化，深远影响了中国历史的发展大势。

历经西晋短暂统一之后，爆发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之际，中原地区陷入长期战乱，中原文明几乎陷入灭顶之灾。由此发生了第一次“衣冠南渡”，中国人口大规模南迁，东吴故地成为保存华夏正朔和中华文明的基地。六朝三百多年间，南方地区的持续开发，使长江流域大踏步崛起，最终成长为继中原地区之后新的经济文化中心，壮大着中华文明的力量，为大唐盛世的到来开拓前行。在十朝历史陈列馆，南京人骄傲的展示着六朝时代，以南京为中心璀璨的文化、风流的历史。数不清的历史名人、文化经典乃至成语故事，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南京人骄傲的宣称，这里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发源之地与文化繁荣之城，是中华民族的伟大胜利与复兴之都！站在钟山之上，我们终于看到，六朝不仅是国家分裂的悲剧，也酝酿着走向盛世的力量。这段历史，除了血色，还有辉煌。

明孝陵，一个伟大皇朝远去的背影，历尽六百年沧桑，却最能代表南京煌煌古都的气象。漫长的神道，蜿蜒于钟山之阳，据说是为了避开孙权在梅花山一带的墓地，尽管地面上早已杳然无存。在选定身后万年吉地的时候，是否要通过孙权墓故址，明太祖道出一句令人惊悚的豪语：“孙权也是好汉子，留他守门！”如今沿着神道，一对对石像生，从麒麟、大象等瑞兽，到文武官员，肃立于神道两侧，掩映在苍翠的树丛中，自成一道风景。

明孝陵采用前朝后寝的布局，沿神道前行，走过重重的方城、享殿、内红门，直到高耸威严的明楼，最后便是依山而葬的明太祖墓。有明一代，明孝陵始终是明朝的祖宗根本之地，一年三大祭、五小祭，国有大事，必来祭告。此后明清两朝六百年间，明孝陵成为皇陵规制的范本，也就是明十三陵、清东西陵的鼻祖，如今入选世界文化遗产。整个清代，明孝陵和明故宫得到朝廷保护，只是清末在湘军攻占南京时发生大火，横遭毁坏。大清盛世之际，康熙大帝和乾隆皇帝多次拜谒明孝陵，迄今仍有康熙御笔“治隆唐宋”的古碑，对洪武大帝给予了高度评价。史载康熙大帝谒陵，对于这位前朝开国之君，行至为隆重的三叩九拜之礼，透出的却是开启盛世磅礴的自信：继大明之后，大清继承了天下的治统！政权的合法性，在于复兴文运，理顺人心，不在于对前朝的极尽贬损，对历史的残酷割裂。

明孝陵博物馆，模拟了明太祖地宫的情形。其中明太祖的两幅画像，给我印象最为深刻：一副俨然是庙堂之上威武庄严的王者，一副俨然是极尽丑恶阴险狡诈的小人。第二幅画像，几乎无法想象属于人类的形象，但流传似乎更为广泛，第一次来南京时，便在阅江楼上见过。也许，历史本来的面目有时并不重要，只是历史的记忆者用漫画的方式，描绘历史不同的侧面。自古治乱循环，天崩地坼之际，横扫天下，一统江山的背后，往往是惊涛骇浪，尸骨累累。人类追求历史的真相，但历史在书写的时候，浮现出的却未必是真相。

给我印象同样深刻的，则是明太祖北伐推翻元朝时发布的纲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一纲领得到了北方人民的拥护，无疑击中了元朝统治的要害：蒙古凭一时的强大，建立起横跨欧亚、前无古人的帝国，但对包括中华民族主体的汉族在内，采取歧视政策，自然难以维护民族团结，巩固执政基础。文化的复兴、文运的昌盛，对于凝聚人心、达成国家共识，推动社会文明的进步起到关键作用。仅凭专制手段，统治如此伟大的文明共同体，势难持久。不到百年时间，元代朝政不纲，民不聊生，民众群起反抗。正是在这段历史狂澜中，大明王朝应运而起。明太祖从饥寒交迫的农民开始，凭着超人的才智，迅速成长为义军领袖，逐步扫清南方，建立政权。终于在一代政权的脆弱糜烂之处，将其一举推翻。

三百年后，孙中山先生领导民族民主革命，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纲领。尽管时势不同，品味其中，与三百年前的纲领何其相似、相通！同样是号召夺取政权改革政治，以民族民权民生为本。许多辛亥革命志士，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其初心正是出于民族解放的热忱。面对汹涌的革命，当一个伟大的政权失去人心，也便轰然倒塌。从明太祖领导北伐，推翻元朝腐朽统治，到孙中山先生领导革命，推翻清朝腐朽统治，有着相通的精神脉络。于是，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之后，孙中山先生率领文武百官祭告明孝陵，宣称革命的成功“实维我高皇帝光复大义，有以牖启后人，成兹鸿业。”百年之后，按照孙中山先生遗愿，国民政府将国父灵柩奉安中山陵，成为钟山新的象征。二千年间，从开启六朝的吴大帝孙权，到光复旧物的明太祖，再到开启中国历史数千年大转折的孙中山先生，均以钟山为魂归之处，里面隐藏着历史的密码。

走出明孝陵游览区，把剩下的时光，匆匆留给了明故宫遗址和秦淮河畔。明故宫尽管在太平天国的兵燹中只剩地基，但不难让人联想起巍峨的北京故宫，隐藏着煌煌气象。因为北京故宫说起来还是晚辈，正是按照南京故宫的规制建设。自古金陵金粉之地，除了雄浑博大，繁华富庶无疑是古都的另一面。于是，写尽了温柔富贵的秦淮河，成为暂别南京不能不去的地方。而且以我的经验，古城中繁华的地段，肯定是古城的中心，也就是名胜古迹最集中的地方。果不其然，在秦淮河畔，找到了声名远播的夫子庙，还有号称“中国古代官员摇篮”的江南贡院。在江南贡院，明清两代走出的官员占全国一半以上，还有清代半数的状元。可见，历经六朝以来经济文化中心的南迁，以南京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在全国巨大的文化引领力。不远处，有幸邂逅了乌衣巷中王导和谢安的纪念馆，让我首次走近了两位仰慕已久的东晋名贤，近距离感悟他们的神韵风范。

当我还不知道文庙、孔庙为何物的时候，便知道了熙熙攘攘的夫子庙，于是上火车之前挤出牙缝里的一点时间，终于一睹真容。原来，流经夫子庙的秦淮河，恰是文庙建筑前天然的泮池。只是历经近代以来的社会变迁，熙攘的街市穿过了原来文庙的圣地。所谓夫子庙，乃是保留了部分文庙的主体建筑，而今一线文脉，融入到活跃的旅游经济中。文化贵在融入民生，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无非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经济的本意是经世济民、国富民强，并非只是钱粮金帛，两者原本相通。如何续写金陵繁华、推动文运昌盛，继续在中华民族复兴史上涂抹浓墨重彩的一笔，注定是这座城市永恒的主题。

胡春雨，天桥作协副主席，济南民革文史研究会、南充抗战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天桥新阶层联谊会建言献策委员会、山东鹊华律师事务所主任，文化学者、作家、诗人、时事评论员，中国诗词研究中心暨中国诗词研究会、山东省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家协会及新阶层联谊会会员，少陵诗词文学社澳门总社常务理事、舜网文学驻站作家。

从事律师十八年，承办各类案件七百余起，多起案件成为省市区示范性案例，被中央和省市媒体广泛报道。做好本职工作同时，撰写了大量游记散文、历史随笔和山水诗篇。寻访名山大川，感悟历史文化，留下思想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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