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占数术︱中国古代的黄道十二宫

按：这是一个历史学者用星占数术破除迷信的小系列。

中国古代的黄道十二宫，虽然是一个舶来品，但依然在唐宋时期的中华大地广泛流传，南宋抗金名士文天祥，就直白地用黄道宫展示了自己与苏轼和韩愈相似的坎坷命运：“磨蝎之宫星见斗，簸之扬之箕有口。昌黎安身坡立命，谤毁平生无不有。我有斗度限所经，适然天尾来临丑。”他与韩、苏二人一样，将自己的命运与摩羯宫相联，该宫包含斗、箕两宿，这一宫与这两宿有命运颠簸、生平将遭遇诽谤诋毁的星占内涵。黄道十二宫不仅以星占的文化内涵充实文人学士的情感知识库，还以文字和图像传播与今日不同的天象文化。

用白话文听说读写的现代人，如果翻阅从南北朝至明代的黄道十二宫古代文献，应该能够辨别出大部分文字中的黄道宫，因为它们与现代名称密切相联，比如狮子宫，古代也叫作狮子，只是有时候会写作“师子”；天秤宫会写作秤、天称、秤量、天枰；射手或人马宫也叫作弓、人马、弓马、射；摩羯宫也称为磨竭、摩竭、磨羯、摩竭鱼、磨蝎；天蝎称为蝎、天竭，另有一个“虬”也被用来命名这一宫；水瓶宫会以瓶、宝瓶、水器命名；双鱼宫又名鱼、天鱼；处女宫还可以称为女、童女、双、双女和天女；白羊宫又会称为羊、天羊、持羊；金牛也会称为牛、天牛、持牛；巨蟹另有一个单名“蟹”。唯有双子宫比较难认，中国古代一般称其为婬、男女、阴阳、仪、双鸟。

双子宫译自英文的Gemini，一般认为这是一个男性双胞胎的形象，这一形象在公元2世纪的欧洲可以找到源头，据说这两个人的图像原型为赫拉克勒斯和阿波罗（Hercules et Apollo）（图1）。然而中国古代图像中的双子宫，都是一男一女的形象，这一形象可以追溯至6世纪龟兹出土的壁画（图2）。双子宫这种形象和文字的演变有可能与语言的翻译有关，中文中的男女、阴阳等名称译自梵文，梵文mithuna为“一对”“一双”的意思，一双可以是同性质，如“双鸟”，也可以是不同性质，如“男女”，这一含义还可以引申为成双、成对的状态，“婬”同“淫”，可能与不同性质的一对的引申义有关，“仪”在古代有匹配的含义，也与这一引申义密切相关，由于这一梵文名称的二重性，中文既可以翻译成双子，又可以翻译成阴阳，很可能由于双子的象征内涵在中国并无文化基础，但阴阳或男女的内涵在中国有广泛的社会和文化基础，因此翻译者们便以第二种含义命名该宫。但有学者认为双子宫一男一女的形象在古代欧洲和伊朗地区也有流传，有可能在传入印度之前就出现了演变。无论如何，铸于1184年的河北邢台开元寺铁钟顶部的双子宫就以日月的形象代替双人形象，强化了两者之间的不同和对比。

图1 欧洲双子宫图像为两位男性形象（Hercules et Apollo）

图2 6世纪龟兹壁画中的双子或阴阳宫为一男一女形象（现藏于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处女或双女宫，虽然在名称上保留了女性的内涵，但数量与欧洲的图像不同。欧洲的处女宫，都是一位女性，但中国古代的处女宫是两位女性（图3），而且处女宫和双子宫的图像在中国古代经常混淆，许多黄道十二宫图像都把这两宫画成一男一女两个星象，如图4和图5中用红色方框突显的两宫，若不根据黄道十二宫的次序进行分辨，从单个图像上根本无法区分。这种混淆自唐代就存在，而且还延伸至文字中。有学者认为“双女”名称和图像的来源可能是由于处女宫与双子、射手和双鱼宫一样，在希腊星占学中都具有两体的性质，因此误将处女视为双女。无论如何，双女的名称和图像在中国一直延续至清代的星占学著作《天步真原》。

图3 处女或双女宫描绘了两位女性而非一位女性（出自莫高窟第61窟）

图4 红框突显的两宫为阴阳宫和双女宫（编号：X2424，11世纪，现藏于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图5 红框突显的两宫为阴阳宫和双女宫（奈良《炽盛光佛顶大威德销灾吉祥陀罗尼经》，972年）

人马宫又名射手宫，它的图像在中国有两类。一类是弓与箭的组合，另一类是人与马的 组合。这两类图像在欧洲原本是组合在一起的，即一位半人半马的形象手持弓箭。人马的图像在中国也有一些演化，不是西方的半人半马，而是一个人和一匹马，有时候人骑在马上，有时候人牵着马，半人半马形象在中国没有类似欧洲的神话传统，一人一马更符合中国人的认知。

图6 人马宫图像：一人牵着一匹马（出自莫高窟第61窟）

文字的差异有时会导致图像的演化，摩羯宫原本是一个动物形象，最早为羊首鱼身的结合，后来演化为带尾巴的四足兽，中国的摩羯宫图像多为兽首鱼身形象，当“摩羯”由于羯、竭、碣音同形近而互相通假后，河北邢台开元寺铁钟顶部的摩羯宫就用一块石碑表示，让人乍一看还摸不着头脑（图7）。

图7 摩羯宫图像：因为与“碣”字形相近用石碑表现（1194年）

除却这些表面文字和图像的差异，中国古代的黄道十二宫还有一些其他的演变。作为天象的重要组成部分，黄道十二宫经常整套出现，文字如此，图像更不例外，它们经常以四边形或圆形呈现，中间包围一个神像，佛道教图像就经常以这种形式展现黄道十二宫。对于整套的黄道十二宫，其排列顺序是辨别各宫名图进而了解这一天象星占文化系统的重要线索。顺序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起始宫，另一个是各宫之间的次序，对于形成封闭环形或四边形的图像，其次序仍然有据可依。

图8 黄道十二宫图像以四边形布局（苏州《大隋求陀罗尼》经咒，1005年）

比较典型的顺序是欧洲的原始顺序，以白羊宫为起点，按照各星座在黄道上自西向东的次序排列，依次为白羊、金牛、双子、巨蟹、狮子、双女、天秤、天蝎、人马、摩羯、宝瓶、双鱼。这一顺序以黄道十二星座的实际天象为依据，以白羊宫为起点，是因为欧洲自古代希腊起，将春分点固定地对应白羊座零度作为黄道的起点，使季节与黄道宫能保持一致。这种最原始的希腊黄道十二宫顺序在中国古代的汉译佛经《宿曜经》、《大方广菩萨藏文殊师利根本仪轨经》中都有记载。

图9 黄道十二宫图像以圆环形布局（宣化辽墓M1墓顶壁画，1116年）

第二种顺序次序不变，但起点改为狮子宫。这一顺序与黄道十二宫的性质和分类有关。希腊星占学中，日、月、五星与黄道十二宫一一对应，除太阳对应狮子宫、月亮对应巨蟹宫外，五星各对应两宫，这种对应根据希腊天文学的宇宙模型而形成，按照希腊天文学，五星各有一个天球层，土星天球层离开太阳和月亮最远，配属距离狮子和巨蟹宫最远、即相隔180度的水瓶和摩羯宫；木星天球层其次，配属随后的射手和双鱼宫；火星天球层再次，配属白羊和天蝎宫；金星天球层再次，配属金牛和天秤宫；水星天球层离太阳和月亮最近，因此配属毗邻狮子和巨蟹的双子和处女宫。太阳和月亮被认为是两个最主要的发光体，它们理应配属十二宫中最北端、比其他宫更靠近北天极，因而也是热和温暖最集中的狮子和巨蟹宫。太阳统领从狮子至摩羯这半圈六个宫，月亮统领从巨蟹至水瓶这半圈六个宫。《宿曜经》就记载了一种以狮子宫为起点，各宫分别与日、月、五星对应，依次数至巨蟹宫的顺序。但也有道教文献《灵台经》以这种顺序为基础，将黄道十二宫分为两类，阳宫即太阳统领的那六宫，阴宫为月亮统领的另外六宫。

还有一种以水瓶宫为起始宫的顺序，而且次序也与前两种不同，不再是自西向东的逆行次序，而是自东向西的顺行次序。这种顺序带有明显的中国文化传统，黄道十二宫进入中国后，被等同于中国的十二星次，两者之间的对应在中国古代非常固定一致，而十二星次自先秦以来就用十二地支表示，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自东向西的顺行次序已经深入人心，因此《天皇至道太清玉册》等道教文献和《事林广记》等中国类书便运用这一顺序来描绘黄道十二宫。

顺行次序在中国古代的流传，并不都以水瓶宫为起点，还有以人马宫为首宫的记载。人马宫固定对应的是地支寅宫，中国古代医学中经常以寅作为十二地支的起始，这是因为中国古代自先秦起便有“三正”思想，以地支子为天正，地支丑为地正，寅为人正，包含医学在内、与人相关的许多知识都以寅为首，道教医学著作《渊源道妙洞真继篇》正体现了中国古代天文与医学紧密相联的学说。

汉译佛经《大方等大集经》还记载了一种以天蝎为起始宫，逆行排列的顺序。它描述了月亮运行的路线，以昴宿为起点，古代某个历法中的“八月”在月圆时月亮正位于昴宿，以昴宿为起点，是印度天文学二十八星宿的特征，这一顺序反映出印度天文历法的遗迹。还有一种以天秤为起始宫、逆行排列的顺序，记载于星占文献《禽星易见》中，它是为了与中国二十八宿的角亢两宿进行对应，因为这两宿大致位于天秤宫内，而中国二十八宿是以角宿为首宿依次罗列的。

作为一种天象系统，黄道十二宫在中国古代与身体、地理有许多关联，这是中国天人类比思想的反映，这种思想并非中国独有，希腊、印度等世界各古代文明中都能找到类似的知识和文化。公元1世纪的希腊星占学家多罗修斯（Dorotheus of Sidon）就将白羊宫对应头、金牛宫对应脖子、双子对应肩膀、巨蟹对应手和胸、狮子对应侧面和心脏、处女对应腹部和脊柱、天秤对应膀胱和臀、天蝎对应阴茎和睾丸和肛门、射手对应左右大腿、摩羯对应两膝、水瓶对应双腿、双鱼对应脚，依此来预测疾病的发生和治愈。唐末五代的著名道士杜光庭在《广成先生玉函经》中将十二经脉通过十二地支与黄道十二宫形成对应：手足阳明经对应天蝎和金牛宫这一组间隔180度的宫，手足太阳经对应天秤和白羊这一组宫，手足少阳经对应人马和阴阳这一组宫，手足太阴经对应巨蟹和摩羯这一组宫，手足少阴经对应狮子和水瓶这一组宫，手足厥阴经对应双女和双鱼这一组宫。

而《渊源道妙洞真继篇》是把黄道十二宫与十二个脏腑部位对应：人马宫对应三焦，天蝎宫对应大肠，天秤宫对应小肠，双女宫对应手厥阴心包经络，狮子宫对应心，巨蟹宫对应肺，阴阳宫对应胆，金牛宫对应胃，白羊宫对应膀胱，双鱼宫对应肝，水瓶宫对应肾，摩羯宫对应脾。由于中国古代医学中十二经脉和脏腑的对应，自《黄帝内经》以来基本保持一致，这两份文献中黄道十二宫与脏腑、经脉的对应也一致。

这两份医学文献虽然以身体的经脉和脏腑为最终目标，但对应的中间环节应用了十二地支及其与地理的对应，黄道十二宫与地理上十二州的匹配在中国古代流传普遍，这种对应比较一致：水瓶对应子齐青州，摩羯对应丑越扬州，人马对应寅燕幽州，天蝎对应卯宋豫州，天秤对应辰郑兖州，双女对应巳楚荆州，狮子对应午三河周地，巨蟹对应未秦雍州。由于黄道十二宫、十二地支和十二州对应的一致性，在许多中国古代文献中，经常出现用黄道宫名替代地支名或州地名的情况，如果熟知三者之间的对应关系，就可以轻易辨别出所指天区或地望。

此外，黄道十二宫还经常与中国传统的十二生肖对应，由于两者均为十二数字系统，两者经常被混淆，很多现代人也会认为黄道十二宫就是中国的十二生肖，尤其黄道十二宫还包含十二生肖也有的牛、羊，但在黄道十二宫于南北朝时期传入中国时，古代的中国人并没有把它们与中国自秦代以来流传的十二生肖等同，宣化辽墓M2墓顶星图（1117年）同时描绘了黄道十二宫和十二生肖图，可见这是两套不同的系统，这两套系统可以通过十二地支的中介作用对应起来，该图最内圈中的狮子宫对应最外圈的生肖人像马，两者都对应地支午。宋代道教文献《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呪妙经》就将各种十二数字系统的元素对应起来，把水瓶宫、子地支以及六十甲子中五个带子的干支、齐地青州地理分野、生肖鼠都联系起来。中国古典小说在描绘人的遭遇时，经常把干支、地望、生肖和黄道宫并举，以展现命运天定的宿命论观点。

图10 最内圈的黄道十二宫图像和最外层的十二生肖人图像（宣化辽墓M2墓顶星图，11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