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今年几岁虚岁

□逄春阶

小说主题

酒香、酒韵是流淌在乡野小说《芝镇说》字里行间的最重要元素，以酒为核心，按家、国两条线索展开宏阔叙述，公冶家族中的老嫲嫲、公冶祥仁、公冶祥敬、公冶令枢、公冶德鸿等几代人由抵触革命，到同情革命，再到为革命而献身的传奇经历，与芝镇的革命者陈珂、汪林肯、曹永涛、牛兰芝、牛二秀才、杨富骏等国而忘家的英雄交相辉映，最终融入乡村振兴的时代洪流。

第五章 亲老嬷嬷说

“奇了怪了，这是你做的梦？”

看那架势，俺爹是在跟你老爷爷谈生意，俺爹逼着你老爷爷买走俺。俺爹都快要给你老爷爷跪下了，只听见他低三下四地说好心人你行行好，给孩子赏口饭吃。

你老爷爷面有难色，摊着两手一直在往后退。俺手上的冻疮一直痒痒，忍不住使劲挖，使劲挠，挠着挠着都出了血丝，俺低头想找点干土沫子洇一洇，可是地冻得干硬，雪也压实了。路边杨树下，有几个干叶子在风里乱飞，我扑住了一个，可手被一只脚踩住了，踩得俺钻心疼。猛一抬头，看到个蓇葖着腮帮子的半大小子：“这是俺家的树叶子！这是俺家的树叶子，不准动！”俺泪在眼眶里逛，哀求他抬脚，可他就是不抬，还使劲蹍搓。

我哭着喊爹。爹过来问：“咋了，咋了？”那半大小子说：“这杨树叶子是俺家的。”俺爹上前解释说，又不是偷你的叶子，就擦擦手。好说歹说，那半大小子才把脚移开。俺的手都被踩烂了。

你老爷爷看了俺一眼，俺的泪一下滚出来。

“让孩子跟我走吧！”

你老爷爷瞪了一眼那半大小子，蹦出一句。

俺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杨树上有两只野鹊，喳喳地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朝着俺叫，俺瞅着那野鹊。谁知，那半大孩子也盯着那野鹊，他喊一声：“叫你再叫！”举起弹弓，皮子一拉一松，那野鹊一头栽了下来。另一只呢，飞得没了影儿。我不敢去捡，那半大小子拿起野鹊，跟另一个半大小子说，野鹊肉发酸，不好吃。

俺靠在爹身上暖和。抬头找那另一只野鹊，只看到一团云彩在天上飘。

买卖谈成了，得找个保人。满大集上寻，找到了铁匠铺子里的老杨头。老杨头痛快地答应。俺爹，老杨头，还有你老爷爷在风口里， 着喝了一壶芝镇烧酒。那是一壶冷酒，也没烫一烫。你老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常提起这事儿，喝了一壶扎牙的冷酒。

这算是交接了。酒钱是你老爷爷拿的。你老爷爷先把一盅酒泼在地上，然后跟俺爹碰了盅。

你老爷爷盯着俺手上的冻疮，又上下打量了俺。俺觉得你老爷爷的眼神不凶。俺爹从你老爷爷那里接了钱，给我招了招手，小声对俺说，跟着东家好好过日子吧。

他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怔怔地 在那里，盯着俺爹的后背，他的棉袄后背上破了个窟窿，棉花露出来了。我盯着，爹突然回头，看我在看他，又把头扭了回去。

你老爷爷说：“给你爹磕个头，咱走。”

俺就大喊爹，跪下磕了个头。

爹没回头，也没答应。

俺把那只没有冻疮的手递给你老爷爷。你老爷爷从腰里找出一块布子缠住了俺有冻疮的手，把俺抱上了驴车。

长到十四岁，从没出过家门。这一出家门，就叫爹跟卖白菜一样卖了。你老爷爷的驴车上有几包草药，我闻着草药味儿，不难闻，感觉有种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反正我也不知道东西南北，在你老爷爷的驴车上晃啊晃啊，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

我是笑醒的，睁开眼，你老爷爷抱着鞭杆子看着我问：“丫头，你笑啥，梦到什么了？”俺不搭话，低着头，把手上缠着的布紧了紧。早前，我见的都是村里的邻居，嘻嘻哈哈的，老的少的，乐呵着，热乎着。可你老爷爷，俺是头次见，眼生。

你老爷爷逗俺，一定是梦到家了，梦到家里屋梁上的燕子了吧？还别说，你老爷爷说的对，我开始梦的确实是我家的那窝燕子。小燕子张开的嘴比头都大，嘴怎么会大起那头呢？你感觉填不进去的大蚂蚱竟也能一口吞下去，你认为填得不少了，可它还张着大嘴要。抬头往燕子窝上看，只见红通通一片嘴，唧唧唧唧，就像喊救火一样，叫得人心里火烧火燎。老燕子飞出去飞进来，穿梭一般。

你老爷爷问我：“你十几了？”我说：“虚岁十五。”你老爷爷说，他十五岁时也玩燕子，在新苇笠的内里脊骨上缝上一个小布袋，把雏燕放进去，顶着。我说：“我弟弟也那样顶着燕子。”你老爷爷连声说“是是”。

我嗫嚅着，跟你老爷爷说：“我梦到自己牵着一只条白条白的狗，鼻子嘴耳朵身子，全是白的，抱着一只条白条白的大公鸡，连鸡冠子也是白的，还提着一斗条白条白的盐，往前走啊走啊，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底下坐着一个胡子条白条白的老头，老头的寿眉耷拉到腮上，他对我说，闺女啊，坐下歇歇吧。我就往下坐，坐在了一个条白条白的兔子上，那兔子软乎乎的，一座没坐稳，四仰八叉了，老头呵呵笑了，我也就笑了。”你老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惊讶地问：

“奇了怪了，这是你做的梦？你再说一遍。”

我又把梦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复述，你老爷爷喊住驴，把车子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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