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狗一生的命运

文/黎文强

16年前，当我妈还开茶馆（麻将馆）的时候，家里添了一位新成员——一只刚断奶的杂交犬。浑身雪白，只有两个耳朵呈黄褐色，常年耷拉着。

它是怎么来的呢？我们有个邻居秦姐，多年的交情，亦是茶馆常客，家中养了一只叫旺财的土狗。旺财其实是有品种、血统的，只是那时不兴给宠物溯源血系、定名判种，长得虽然有模有样，但谁也叫不出是什么品种。秦姐逢人就问，都说是土狗，于是它和天下万千田园犬共享了这一称谓。

后来，秦姐大概觉得土狗两字有点委屈旺财，就改称为杂交犬。不过，前面要加一句言之凿凿的话：“我家旺财是有名的品种狗配出来的，虽然只有一半。”不知为何，那时杂交犬很盛行，名字听着不好听，但胜过无根无依的土狗，当时人们对“土”字还没今天这样包容。

秦姐对旺财很好，常抱在怀里。旺财是雌犬，长得也好看，常有“说媒”的过来。但犬类繁育后代，一胎多辄10只，雌犬身材走样，泪痕眼屎糊一脸，毛发光泽不再，甚至大量掉毛或染上疾病，由此被弃养的大有之。

旺财幸运地遇到了秦姐，如果不是因为后来走失了，我想它可以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旺财此前有过生育，下了两三只崽，秦姐心疼旺财，打算让旺财“贞烈”下去。后来拗不过“媒人”的劝说，加上周围邻居望崽心切，松了口，旺财又怀上了崽，这次是七只。

秦姐偶尔来茶馆坐坐，后面跟着旺财，每走一步，肚子晃晃悠悠的。现在的旺财不适合让人抱着，秦姐说，带它出来散步比它趴在窝里强。看得出来，旺财的饮食水准有了飞跃，浑身上下胖了一圈，精神也好，只是走一会儿要停下歇脚，总是很热的样子，待在火力全开的空调房里也伸长舌头吭哧喘气。

睦邻友好多年，秦姐承诺，等旺财下崽，我们有权优先挑选。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炎炎夏日，不敢在路上逗留，放学直奔家中。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笑闹声，仿佛我妈把茶馆已经开到了家里。原来是秦姐，她告诉我们，旺财下了七只崽，一只黑白相间，其余一水儿的雪白色，一胎七只，全是雌犬。追求标新立异的我，当即预定黑白色的狗子，毕竟“仅此一只”。

眼见为实。秦姐带着我们去看了所有的幼犬，旺财被秦姐用卤鹅肝骗开，我们挑萝卜一样，把每只小狗掂在手里，来回翻看，生怕漏掉什么细节。黑白色的那只（以下称小灰），皮毛顺滑，体型匀称，典型的窝里横，四只小爪乱蹬，为了抢一口更好位置的奶，不惜把姐妹挤出窝。见此，我很是得意，盲选出了小灰这株好苗。

按惯例，“交货”的日子是在幼犬断奶睁眼以后。过了半个多月，我妈带着我，我带着12块钱（讨一个吉利，地方习俗），往秦姐家走去，准备接回小灰。半个月的时间，幼犬像打了激素一样，体格比之前膨胀了不少，原本宽裕的窝已促狭不已。

我一把抱起小灰，仔细打量，有些沮丧。半个月的物竞天择，小灰已泯然众犬矣。不能说是旧貌换新颜，而是连物种都变了——好比林黛玉长成了鲁智深。当然不是说鲁智深不好，也有很多人喜欢这一款的，只是这其中的风云突变，让我难以接受。我的品位一直很俗，那时也没有始乱终弃的廉耻心，毫无心理负担地退了货。当然，小灰仍旧很受欢迎，毕竟黑白色的“仅此一只”。

忘记小灰在哪儿安家了，但秦姐给每一只幼犬都挑了不错的主人，只留下旺财，一心一意地只爱它。只是时过境迁，每隔一段日子，就听见老妈播报一段 旺财一家的故事，很重的悲剧色彩：旺财走失，小灰走失，一只从桌子上掉下摔伤，一只毙命车轮底，剩下两只被转送后不知去向。

我常想，这事儿即使是放在狗身上，也算得上是骇人听闻了。有时揣测走失犬只的去向，也许被送进了馆子。我所在的小城里，有热衷于食狗的人，也曾有狗肉馆子大行其道。但在这座川流不息的山城，对于流浪狗，更常见的命运是横尸马路。

16年过去了，不知所踪的狗子，即使是寻到了好人家，即使是被精心照顾喂养，应该也早消亡于世了。另外，这10多年，当地进行过几次大规模的“打狗”行动，即以暴力手段消灭流浪狗，由于争议过大后来就不再打狗了。

我在里听老妈描述，不敢细想，只催促老妈赶紧给小白打针领狗牌，一针200块钱，有了狗牌就是名狗有主，就是“免死金牌”，万一哪天跑出去撒欢也不至于毙命于打狗棒下。

旺财唯一留存的后代，就是至今还住在我家、顽强生存着的小白。另外有一件趣事，在小白长到几个月大的时候，秦姐带着旺财过来玩，小白见母，尾巴摇得像电风扇，一个劲儿地把脸往旺财上蹭，嘴里低声呜呜地叫着。但旺财只是 在原地，把头左扭右闪，千方百计躲避小白的亲昵。但旺财见了其他幼犬，则是满满的舐犊情深。

大家见了觉得奇怪，又觉得好笑，当做一件稀奇事。在旺财走失前的年岁里，秦姐带着它又来过几次，小白自始至终都被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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