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和98年

什么样的男人会因为害怕说梦话暴露秘密，与妻子分居十几年呢？

1967年出生的李海成是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人，家中有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读书时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后来组成家庭，有了儿子。为了让家人生活得更好，他出过苦力、当过司机、还开过公司，家境富裕后，他又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算得上是生活美满。可谁也不知道，在李海成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他永远忘不了1998年9月2日那天发生的事情。

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

消失的凶手

1998年，鄂尔多斯市东胜区（以前旧称）正沉浸在9月的金秋中，道路两旁是黄绿相间的树，抬头仰望是碧蓝如海的天，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下来，给这个位于东胜三台基3号街的住宅区，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看起来平静祥和。然而，就在这片祥和背后，一股凛冽的杀气冲进了小区内的一户人家，秋日，也在此时蒙上了一层血色。

1998年9月3日，警方接到报案，一户人家内三名女性受害身亡，分别是杨某（32岁，英语教师）、程某（杨某小姑子，大学毕业生）和杨某年仅8岁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凶手如此丧心病狂，连8岁的孩子也不放过？一时间，这起案件造成了轰动，街坊邻里议论纷纷，仇杀、情杀，甚至买凶害命等猜测接连不断，警方心里清楚，案子一天不破，这些谣言就一天不会停止。无形的压力袭来，但是线索又在哪里呢？

凶案现场的血迹

通过走访，民警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9月2日下午，杨某的存折曾被取出1万多人民币，但来取钱的人却并非杨某本人或其直系亲属，而是一名身高在170左右，神色焦急，约30岁上下的男性。谁会让一个陌生人来取走自己的存款，这不符合常理，也引起了警方的怀疑。同时，在案发现场，一个鞋印的出现也与这条线索相关联：根据现场提取的鞋印分析可知，凶手身高170左右，年龄在27-32岁，体型偏瘦。这个年轻男子是谁，他为何会有杨某的存折和密码？案件分析到这，警方已经有了初步推断：案犯是年轻男子，动机是图财害命，只是相比于一般的财杀，此人手段要更加残忍。

有了明确的方向，民警按照此思路继续追查下去，很快又有了发现：结合案发现场的物证可以推断，这起案件的凶手是单人，且趋向于熟人作案，凶手不仅知道受害人的具体家庭住址，还对其家境条件有一些了解。但是，从凶手在取款时没有做伪装和逃避这一点来看，又可知凶手与受害人之间并不熟悉，两个可能仅见过几面，不常往来，属于间接关系，因此凶手才能无所忌惮地拿着受害人的存折去取钱。

案发现场

现场的物证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基本特征也已经了解了，貌似将其抓捕归案只是朝夕之间，可破案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案发后，嫌疑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出现过，现场留下的证据也只能封存在物证袋中，等待着有朝一日被唤醒，去承担起指认真凶的使命，可这一等便是20年。光阴荏苒，20载岁月流逝，专案组的成员已换了几批，大家心中都有一个目标：案子不破，人就不撤！只是在这茫茫人海中，到哪里才能找到凶手，他当真就能够逍遥法外了吗？

无名男尸

2022 年4月25日，民警和往常一样，在全国技术信息库中比对当年的案件数据，对于他们来说，这早已成为了一种习惯，只是，这次得到的结果却和以往不同：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不再是“无”，而是写着“有关联信息”。这让录数据的民警都颇为惊讶，赶紧点开搜索结果查看。

不看不要紧，看过案件资料后，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与1998年9月2日案件相关联的是一具无名男尸，这具尸体于2011年6月26日在包头市九原区被发现，经过DNA技术手段对比检测，可以确定此尸体生物检材与当年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物证之间存在关联。他是当年的凶手吗？死因又是什么？这其中有何隐情？团团迷雾升起，将案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包头警方表示，这具尸体身份不详，但已经排除了他杀的嫌疑，大概率系服毒自杀。

无名男尸

一个自杀者的检材竟然与1998年9月2号的案件相关联，且被发现的地址在包头市，此时一个猜想闯入了办案民警的脑海中：当年的凶手会不会也是内蒙古地区的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民警在复查无名男尸时发现，其门牙处有一个明显的豁口，符合“瓜子牙”的特征。顾名思义，“瓜子牙”就是常年用门牙的同一个位置吃瓜子，导致门牙上牙的下边缘和下牙的上边缘处出现一个豁口，有些地区也称之为“豁子牙”。在我国，葵花子生产于内蒙古，其中又以巴彦卓尔市为更大的加工出口基地。据此，警方将排查范围锁定在巴彦卓尔市，并以男尸的发现地为圆心，辐射至周边的呼和浩特市、鄂尔多斯市等地区。

瓜子牙

大规模的摸排背后是专案组倾尽全力的付出，为了早日找到更多线索，组员们风餐露宿，在山区之间奔波，忍受着身体的极度疲劳和精神的高度紧张。每一次，希望燃起，他们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每一次，希望破灭，他们只能收起失望，继续前行。从案发至今的20年，警方曾做过1.6万次血液样本对比采集，1.3万次人工指纹比对，走访过49所储蓄所，去过4000余家商场、鞋厂等地寻找与现场相似的鞋样。地毯式排查，短短5个字，却凝聚了太多警员们的汗水，他们背负着受害人家属找到真凶的期待，承担着还受害者一个真相的责任，缉凶不只是任务，而是心中的信念和注入脚下的力量。

功夫不负有心人，努力终于看到了回报。2022 年5月20日，在巴彦卓尔市的乌拉特中旗，专案组民警发现，当地有3名劣迹人员的生物检材也和1998年9月2日那起案件现场提取物证存在关联，且关联性要高于此前的无名尸。这一线索极大地鼓舞了警方，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果然有了重大发现。

入 之鱼

虽然上述3名劣迹人员经技术鉴定，均排除了嫌疑，但以3人为中心的区域范围排查却有了结果。2022 年6月1日，达拉特旗籍李氏兄弟三人进入民警的视线，而凶手，就在这三人中间，将其捉拿归案已经是近在咫尺，但依然不可掉以轻心。

警方调查取证

要从三人中找到真凶，就仍需先摸清背景情况：在李家兄弟中，大哥是受害者杨某丈夫的同学，与杨某也认识，在为人处事上，周围的人都评价他性格比较敦厚，待人和善，很少见到有动气红脸的时候。虽然大哥的为人评价较好，但三兄弟中只有他和受害者家人有关系，因此，在排查初期，警方将大哥视为重点嫌疑人。

令人意外的是，警方在追查过程中发现，李家大哥已于2022 年病逝，这意味着，即使他是真凶，作案动机和案发当日的情况也将永远成为秘密，这起案件即使是破了，但真相也会成为一个未解之谜，在受害者家属和警方心中留有疑影。所幸的是，在技术手段的帮助下，大哥的嫌疑被排除，他的检材与现场物证并不匹配。第二个进入警方怀疑对象之列的是李家的老三，他结交广泛，性格外向，家庭经济条件一般。经过检测，老三的嫌疑也被排除，现在就只有李家的老二李海成了，可看他的背景，似乎是一个最不可能成为凶手的人。

警方寻找线索

“子女双全，夫妻和睦”，这八个字是街坊邻居对李海成的评价，自1991年与妻子成婚以后，李海成事业家庭两手抓，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且为人慷慨正义，朋友很多，是大家口中的“好人”，如果说他是残忍杀害三人的凶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可惜，世事无常，技术比对将挡在真相前的最后一张纸揭开，隐藏在其后的罪恶一下子被曝光，朋友、邻居、甚至连家人都难以置信，如今已到知天命年纪的李海成就是真凶，就是逃亡了20年的嫌疑犯。

锁定目标后，专案组没有立即动手，而是考虑到两人及以上作案的可能性尚未完全排除，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可能存在的同伙闻风而逃，专案组决定展开秘密抓捕，尽可能让更少的人参与其中，以免走漏风声。在完全掌握李海成的生活情况和爱好习惯之后，专案组发现他特别喜欢钓鱼，常去一家渔具店，与老板很是熟悉，那么这次，就来个“十面埋伏，待鱼上钩”。

2022 年6月7日，李海成从家中驾车出发至常去的渔具店，看上去很是悠闲，殊不知自己也已经成为了一条“大鱼”，正在扑向警方布下的 中。侦查员一路跟踪，直至中午12点左右，李海成行驶到达拉特旗十一中学附近时，警方见时机已成熟，迅速出击，干脆利落地将其控制住，此时的李海成也像刚刚咬钩的鱼一般奋力挣扎，企图逃脱，但一切都是徒劳。

一场心理战

李海成坐在审讯室里，神情凝重，一言不发，眼睛盯着地面，一副沉静从容的样子，对民警的提问充耳不闻，即便是有回应，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谈及与案情相关 。在旁人看来，李海成就像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铁了心不配合，但民警知道，他其实在强装镇定，他不敢与民警有眼神交流，已经暴露出其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想必在这20年的逃亡中，李海成曾无数次设想过被捕后的场景，甚至提前准备过接受审讯时自己的应对策略。在多次“演练”中，他逐渐具备了极强的抗压能力和反侦察意识，有着严重的侥幸心理。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一天不开口，警方就一天别想定罪。然而他并不确定警方目前已经掌握了多少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审讯进度却丝毫没有向下推进的意思。突然，李海成像发了疯一般，用头撞向铁制的椅子，这一行为把在场的民警都惊了一下，也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民警们迅速反应过来：他想自残！没想到，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李海成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他当然不会得逞，认罪伏法只是时间问题。与审讯室内的沉闷无言相比，审讯室外却忙乱得多，为了让他尽早开口供述，公安部门专门组建了审讯班，挑选出市内最有经验的警员，结合李海成的特点，连夜“量身定制”了周密的审讯计划，相关的证据检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当中。这次，由不得李海成再做无谓的抵抗。

要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首先要对这个人有全面的了解，摸清其弱点在哪里。在调查中，警方发现，李海成将亲情看得很重：他爱护妻子，夫妻二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以至于妻子得知其罪行后从难以置信到痛不欲生，彻夜以泪洗面；他孝敬父亲，为了方便照顾70岁高龄老父亲的生活起居，他特意住在父亲对面；他宠爱子女，老来得女的幸福让他把年仅5岁的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对于已经成年的儿子也给予了厚望。就是这样一个家人眼中的“好丈夫”、“好儿子”、“好父亲”，背后竟有着3条人命，当他沉浸在美好的家庭生活中时，会不会想到20年前，那个被自己亲手毁灭的另一个家庭呢？

在深入了解李海成的人生经历后，民警有了针对性的计划：通过打感情牌，一步步瓦解他的心理防线。这个过程无疑是艰难的，即便有了明确的目标和高超的技巧，审讯也经历了长达18个小时之久。在铁一般的证据和强大的心理攻势之下，李海成终于放弃抵抗，开始正面回答问题。突破口一经打开，往事便如泄洪一般涌出，而20年前的那件惨案的真相，如今也终于浮出水面。随着犯罪事实的供出，李海成表情逐渐从凝重变成了平和，积压在心底的秘密见了光，多年的枷锁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打破，对于李海成来说，这是认罪，也是解脱。

夺命午后

随着李海成的落 ，1998年9月2日那起案件的真相也被彻底揭开，在那个秋日里本该平静的午后，由于李海成的出现，被染上了浓重的血色。1998年9月2日，素来爱赌的李海成又与牌友一起打麻将赌钱，手气不佳，牌技也差的他很快就输掉了一千八百多元。为了还钱，他东拼西凑，折腾了好半天也只借到八百元，还有约一千元的空缺，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心爱的传呼机作为抵押，待来日手中有现金后再去赎回。

在20世纪90年代，这可以称得上是“时尚单品”，而佩带传呼机就是潮流的象征。李海成十分珍惜自己的传呼机，在将其抵押出去后一直闷闷不乐，惦记着如何赎回。在和牌友吃饭时，他喝了很多酒，扬言用不了多久就会拿回传呼机，但钱从哪儿来？李海成在半醉半清醒的状态下，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受害人杨某的丈夫程某。不久前，李海成曾经送过杨某父亲回家，还帮忙往楼上送过东西，听哥哥说，程某是一家知名公司的职员，收入可观，家庭经济条件也不错，想来去他家借钱应该会有所收获。打定了主意后，李海成便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杨某家门口，敲响了那扇阻隔着平静美好与凶残罪恶的门。

门的另一边，杨某和女儿正在家中午休，小姑子大学刚毕业，也来家中小住。听到敲门声，杨某确认来人后便开了门，毕竟也是丈夫那边认识的人，杨某对待李海成的态度还是客气的，只是没有借钱给他。没想到，这次拒绝使二人发生不快，李海成酒意未消，怒从心中起，在杀害杨某后，为了灭口，又残忍夺走了杨某小姑子的生命，甚至连杨某8岁的女儿也没能逃过魔掌。犯案后，李海成酒已清醒，他毫不慌乱，到处仔细翻找，拿到了杨某家的存折，恰好发现密码就在存折中，急于取钱的杨某迫不及待地前往储蓄所提了1万元现金出来，但他并没有急着逃跑，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旅社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离开东胜。此时，三名受害人仍倒在血泊之中，直到下午才被发现。

杨某的家人永远都不会忘记发现悲剧的那一刻，三名受害者的突然离去就像在家人们的心脏上狠狠扎了一刀，都说时间是治愈伤口的良药，但这句话在杨某家人身上却不起任何作用。整整20年，杨某的家人都不敢直面这块伤疤：杨某父亲如今已近80岁高龄， 女儿的事，家中无人敢提，怕白发苍苍的老父再一次陷入痛苦；杨某的丈夫自从妻女被害后，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他不敢相信，原本幸福和美的家庭突然就不复存在，他的妻子，可爱的女儿已经和自己天人永隔。

更为折磨的是，由于真正的凶手一直没能找到，有些非议和谣言竟一度落在他的头上，让他不得不远离家乡，以至于警方告诉他真凶已归案后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的大仇终于得报。杨某的弟弟也同样承受着失去姐姐和外甥女的悲痛，当得知案件已破的消息后，他即刻向东胜警方送去锦旗，一走进办公室就鞠躬不起，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与杨某弟弟一起来的，还有她生前所在单位的同事和曾经教授过的近百名学生，大家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现在，三个亡灵终于得到慰藉，而生者也可慢慢走出心中的阴霾，迎来新生活的阳光。

潜逃20年，凶犯李海成的日子其实过得并不轻松，白天他是生活幸福的普通人，到了夜晚，一次次的梦魇反复提醒他曾经犯下的罪孽，因此，他常年失眠，靠着酒精的麻醉才能获得片刻喘息。他不敢向妻子透露有关案件的半个字，刻意隐瞒了部分过往经历，为了避免说梦话暴露自己，他甚至与妻子分居，可无形的精神压力仍伴随他左右。在看守所里，李海成曾写道：善恶有报，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没错，即便再反抗，再逃避，该来的也总是会来，法律的制裁终将会让罪恶无处可逃。

2022 年12月23日，经审判，被告人李海成因犯故意杀人和盗窃罪，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二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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