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入虎口属羊生虎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久居他乡，年关将至，思乡的情愫与日俱增，思念故乡不需要理由，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思乡的念头就如潮水一般涌来，汹涌澎湃而且不可收拾。丹阳市延陵镇圩桥村，我魂牵梦萦的故乡，我梦开始的地方。

回忆，是一道明媚的忧伤，淡淡的乡愁，如江南烟雨般绵长。所有的乡殇无处盛放，而故乡就是游子们背后最坚实的墙。现在年关的家乡，年味已渐渐起来，在外面的游子，从四面八方涌向故乡。

小时候，过年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时光。在物资极度贫乏的计划经济时代，农村只有在过年时，才会发放一些供应票券，凭票券才能在村上的供销合作社，购买糖烟酒，火柴煤油棉布什么的，孩子们只有在过年才能做上一件新衣服，才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东西，那种单纯的幸福感，现在的孩子们已经体会不到了。

进入腊月就是年，在腊月初八以后村人就开始忙碌起来，以前的年味是从杀猪宰鸡，围鱼磨豆腐，蒸馒头蒸糕，剁斩肉包馄饨，炒小菜等开始的。

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养猪场，一部分交到行宫食品 ，作为计划经济的任务猪，而每队都会留一两只猪，在年关时杀了，按人口抓阄分肉，每家每户都会分上几斤，于是分猪肉的晚上，满村都会飘起猪肉的香味，超级无敌的香，各家也只是割一星半点地打打牙祭，大部分都要留过年准备亲戚值饭用，那时候真正是一年吃不上几回肉。1978年改革开放后，终于停止了割资本主义尾巴了，家家户户基本上都会养一口猪，大多数人家都会卖给行宫食品 换现金，少数人家会年前杀猪，于是乎一大锅开水烧好，倒在洗澡的大木盆里，四五个人一起行动，两个人在前拽着猪耳朵，另外两三个人在后面推着，从猪圈把猪拽出来，捆住猪蹄，在桌上紧紧按着，那猪真的是杀猪般嚎叫，声音尖锐凄惨，孩子们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谁家杀猪了，请来的屠夫，丹阳话叫杀猪佬，手起刀落干脆利索，脖子上一刀下去稳、准、狠，猪血马上喷溅而出，桌下早已备好的加了盐水的盆接住猪血，猪血放干净然后把猪投入装满开水的木盆中来回烫，故民间有谚语云“死猪不怕开水烫”。然后切下猪头，用铁钩把猪肉挂在梯子上，左邻右舍纷纷过来分肉买肉，买下水。圩桥村上的两个老杀猪佬，是占荣伯和双秀叔，现在均已作古，后来友良叔也从事一段时间的杀猪卖肉事业，八九十年代更高峰时有三四家肉店，村民生活条件好了，慢慢地吃肉也不是奢望了。尤其是占荣伯做了十几年的猪头肉，绝对是村上一绝，多年的老汤做出的猪头肉，拆骨肉，大肠等，满足了多少那时村民们的味蕾，来亲戚或农忙时切上一块，方便而快捷，那时村东孙荣华还开了家卖咸水鹅的店，村东村西还开了几家羊肉店，隆冬时节喝羊汤吃羊糕，都已是那个年代的经典记忆，让我们浅浅忆，深深藏！

圩桥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河塘密布，水 发达，村前大塘村后白塘，村西来洋岸等都是百十亩水面的大水塘，各队还有林林总总的小水塘，不一而足。我家是五队，记得我家也养过不少水塘的，三角塘、江里、二亩头等等。每到年关养鱼的人家都开始围鱼清塘，先用水泵抽水，有时候半夜还要守夜，抽到半干时，七八个人用围 开始左右拉 捕鱼，那时天比现在冷多了，水面经常结冰，敲冰下 ，捉鱼时手冻的直哆嗦，简单象象胡萝卜一样，几乎抓不住鱼。如果干塘，穿着下水裤在淤泥中蹒跚而行，泥到膝盖以上，去塘中心捉干塘鱼，捉完鱼用 屯好，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又打着手电去敲冰捞鱼，冒着凛冽的西北风，骑车去三县交界的宝堰镇菜市场卖鱼，镇江鱼贩下来的早，去晚了鱼贩走了，就要卖到下午，青鱼、草鱼、黑鱼、鳊鱼、花鲢、白鲢、鲫鱼、鲤鱼、白条等等都在宝堰菜市场交易，有时候在想，年少时冰中捕鱼的辛劳都历练过，在外打拼还有什么不能坚持的？！

最激动人心的是每年腊月二十几时，大塘围鱼时的壮观景象，大塘在村前，绕村而过，水面八十亩，又长又宽的水面，需要几张大 结一起后下 ，南北两岸几十人同时拉 ， 由东向西走，壮劳力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拉 前行，妇女儿童老人跟着围观，几个小时后在村西收 ， 里的鱼扑腾扑腾，此起彼伏地跳跃，有调皮淘气的小孩（如我），看到鱼溜岸，抱起一条飞也似的奔向家中，后面大队的人又叫又追，装腔作势一番也就算了。每年起 总有几千斤鱼，全村人按家庭人口家家户户都分到鱼，其乐融融，皆大欢喜。不知道从哪年起，这个规矩被破了，村民们再也没分过鱼。村中的锁锁叔是捕鱼达人，摸鱼叉鱼捕鱼，样样在行，全村人围鱼捉鱼总少不他以及他的 。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

年关磨豆腐浇百页是家家户户的必备，提前几天黄豆用水泡发，准备好加工豆腐百页的前道工序，那时全村只有村东三队的嘉表墩可以磨豆腐，本村加外村的都要预约排队，有时排到半夜才能磨，那时候没有电磨，还是牛拉大石磨，人添豆加水的原始作坊，磨出豆浆后人工过滤豆渣再浇开，变成热豆浆，然后做豆腐压百页。在那个没有零食的年代，孩子们都拿碗拿盆，倒上酱油小葱花，滴几点香油或猪油，有时守到半夜，就为吃上一碗豆腐花和压百页时的边角料，乐此不疲，心满意足。少年的我们很单纯，很快乐，没有一点物质之心，很容易满足的。豆腐磨好后，用木桶加清水把豆腐养着，隔三差五地换水，可以吃一个正月。自己磨的豆腐干净环保，过年必备。后来嘉表墩拆了，村上有了电磨，占荣伯的女婿和三队太平叔都开了豆腐坊，村民可以天天吃上豆腐百页和素鸡了，过年时依然有不少村民去加工豆腐，为过年做准备。每次在上海吃豆花喝豆浆，总能想到年关圩桥的豆花，那是家乡的味道，圩桥的味道，童年中抹不去的永恒的味道。

蒸馒头蒸糕是丹阳一带的新年习俗，每家过年时都会发面做馒头，其实老家的馒头不是实心馒头，而是有馅儿的包子。有糯米馅儿的、马齿苋猪油渣馅儿的、有萝卜肉馅儿的、有青菜或咸菜肉馅儿的…，各家因材取料，按个人喜好，做出不同口味的馒头。做糕是用糯米轧成粉，用水搓揉成雪花状，干湿适宜时，拍入木制糕盒内，放入大锅蒸，锅下柴火旺旺烧，锅上热气袅袅冒，一般人家都会把买来的笋干放入水中蒸煮，馒头与糕蒸好了，笋干也煮开了，很嫩刀切如豆腐，又是过年一道菜，糕盒村上有的人家很少，我家家传有二套，一到过年前家家过来借，糕盒上板雕着各种吉祥花式与纹饰，下模上窄下宽，上下两面是大小正方形，四个侧面是等腰梯形，象脱坯一样把糕脱出来，形状好看口味佳，现在的孩子已经基本不知为何物了，去年回老家偶尔发现还存有一套完整的糕盒，另一套已不知所踪了，估计若干年后也是件民俗老古董了。馒头与糕蒸好后，趁热点上红与绿，非常好看，放凉后便是一个正月的早餐了，早上蒸馒头烫糕，是极好的搭配。在物质条件极为发达的今天，蒸馒头蒸糕似乎已经成为遥不可及的记忆，仅仅成为一代人的模糊影像了，实为遗憾。

老家过年值亲戚，扛鼎大菜就是斩肉（四喜肉丸子），选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小块，放在木墩子上用刀剁，在没有电动搅肉机的年代，所有的斩肉全是手工剁成的，剁肉墩子选用粗厚的大树中段制成，两把菜刀磨的锋利无比，左右手各握一把，上下剁动，控制力度与刀向，剁的有节奏有节拍，半天下来虎口生疼，肩膀酸痛，剁馄饨肉馅也是如此，斩肉剁好后加入葱姜蒜，以及黄酒调料和淀粉等，用手反复拌均揉抓，时间越长越好，炸斩肉能手可以在揉搓抓捏中，从虎口极速挤出一个滚圆的肉圆，投入沸油中，外面炸成金黄捞出，斩肉劲道而口感极佳，炸斩肉的油基本全是猪板油熬成的猪油炸的，一炸斩肉全村飘香，那香味让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现在的绞肉机已绞不出手剁斩肉的味道，手剁斩肉只能属于三十年前故乡的味道，而时光也同样回不到三十年前，流逝的光阴的故事，渐行渐远的故乡年味，只能在回忆里定格成画，化成记忆的影像，永留脑海。

大年三十包馄饨，馄饨是腊月三十晚上必备的食物，正如北方的年夜饺子一样，剁斩肉的流程手工剁肉馅儿，刚刚开始都是手工擀皮儿，后来家家人口增多，加上年三十事儿多，所以轧馄饨皮的活全交给了孩子们，那时全村就村东一家轧面轧馄饨皮，生虎老先生据说是上海学来的技术，那时是人工和面，人工摇面，腊月二十九三十时，孩子们一大早被赶起床，纷纷端着面粉去排队，等候五六个小时是常事，手工摇面一顿操作下来，手臂酸痛大汗淋漓，大功告成后一溜烟跑回家，胜利的喜悦盈满年少的心房。后来因为村民需求量大，村西的光义伯与村东的才兆叔也纷纷开了面店，村上三家面店并存，方便了村民的需求量，现在据说村上面店全关了，吃面吃馄饨要去行宫买，令人不胜浠嘘，物是人非的变化，是农村城市化的一个缩影，时代在变迁，许多以前的手艺活渐渐消亡，让人痛惜感叹。

腊月底前后，村民纷纷去宝堰或行宫买菜，申公塘的水芹是家家必买的蔬菜，水芹是每家每户炒小菜的必备，小菜顾名思义是方便快捷的小快灵蔬菜混合体，用黄豆芽、水芹菜、香干、百页、胡萝卜丝、红萝卜丝、白萝卜丝、咸萝卜丝等一众蔬菜，先用菜籽油分别炒好，然后加入芝麻、花生米等，一起倒入锅里炒拌，最后滴入一点香油，拌匀，用大盆装好，可以整整吃一个正月，绝对是童年里记忆最深的美食，贯穿了许多人的故乡记忆，是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家乡味道。

小时候年关洗澡也是大事情，总是要去宝堰行宫九里的澡堂，丹阳话叫混堂，那时候冬天超级冷，洗澡要走路一个小时去公社混堂洗，也有人家在蒸馒头蒸糕时，买一条薄薄的塑料浴罩，趁室内温度高洗个澡，简陋到极致。后来腊孝以及友龙叔看到村民需求，在大队部院内办起了澡堂子，村西小水塘旁边的原大队书记仁瑞伯为了方便村民，也办起了一个浴室，在九十年代的圩桥村同时有了两家浴室，村民再也不用跑出去洗澡，村上洗澡便宜实惠靠家近，门票三至五元，搓背八至十元，美美地泡上一会，搓个背，舒服又解乏，眯上一会，左邻右舍吹吹牛聊聊天，家长里短说上一通，喝喝茶抽抽烟，时间就在混堂中飞逝。随着太阳能热水器与电热水器的普及，以及村上年轻人的外流，两所浴室全部关停了，唯留记忆在心间，去追忆那段温馨的时光。

过年爆竹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商店于是就热闹起来了，早年的票证供应物品，都是在供销合作社村代销点购买，大家统称合作社，小时候连买火柴都需要票证，全村就一个合作社，在村西面。后来市场经济发展起来了，开了不少商店，有国仁商店，光庭商店，徐国联商店，孙云泉商店，双通商店，小龙商店，友良商店，建辉商店，兰兰商店，东方商店等等，前后有数十家商店，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村民方便多了。年关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去商店买来小鞭炮拆开放，买来掼炮使劲掼响，于是新年就在这时断时响的鞭炮声中，慢慢生动起来，年味越来越浓，家家的厨房各种香味开始日渐飘荡起来，年来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马上就要进入新年了，坐在上海的办公室，回味着昔日的旧时光，回想着家乡的年味，按捺不住思乡的情愫，感叹时光飞逝如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苍老了容颜却留不住岁月，岁月留住了记忆却回不去过往。在新年到来之际，我深深祝福圩桥的父老乡亲们平安快乐，健康如意。回忆一段时光，记录点滴过往。让时光惊艳岁月，让过往温柔心灵。

2022 .2.3立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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