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属龙46岁大劫年

文/王栩

(作品：《受活》，阎连科著，北京出版集团公司·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6月）

“圆全就是你们的王法哩”。给受活庄出演团开车拉道具的司机大大咧咧的嚣音就跟大劫年到庄子里抢粮食的圆全人闹腾时的吵嚷一水儿的熟悉。“天下哪有残人比圆全人过得好的道理呢”。大劫年的亲身经历，让茅枝婆记住了圆全人的怕人之处。庄里的老聋子、瘫媳妇和几个年纪过了四十的村民们失了耳性，忘了曾经历劫后的伤痛。孩娃们更是对受活庄的历史半分儿不解，一个个沉浸在挣下了钱的兴奋劲头上。

自打受活庄组建了绝术团，茅枝婆自始至终都保持了一个极为清醒的头脑。就是在庄子里那些和茅枝婆同属于一代人的长者里边，也只有茅枝婆对残疾人在圆全人眼里处于何种模样有着一个清楚不过的认识。绝术团还未离庄之前，茅枝婆就前瞻性的告诉村人，“那是把你当成猴耍哩”，仍然没能阻止村人们急欲出去闯荡一番的想念。包括自己的三个外孙女，也成了绝术团的演员，踏上了飘洒着百元大票油墨香味儿的汪洋之路。

这条路是柳鹰雀将他们引上去的。为了双槐县的未来，急需筹措一笔天大的款子去把列宁遗体买回来，放在魂魄山上供人参览，以此带动全县的旅乐业蓬勃发展。作为双槐县的县长，柳鹰雀的气魄不可谓不大。敢想敢干，说一不二。气魄一旦成了支撑一个人脊梁里的主心骨，也就没有柳县长办不到的事。受活庄的绝术一团在柳县长的主持下组建起来了，绝术二团在柳县长对茅枝婆的要挟下也组建起来了，它们是双槐县的摇钱树，北上南下的一场场演下来，那双槐县财政账户上不多时日就累积下了一笔天文似的数字。

这个数字对茅枝婆而言难以想象又无甚意义，可历经世事的她在绝术团演出期间争着吵着让县上提高了参加演出的受活庄这些瞎聋瘸拐们的待遇。茅枝婆久历人事的睿智让她时刻都在提防着圆全人对这一群残缺之人的贪占和侵害。虽说她已七十有一，对圆全人的认识却从未改变。

圆全人，受活庄的残人们对健康人的敬称。这个带着敬意的称谓，让残人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健康人的仰望以及自己处于卑下的认知。同时，也使得绝术团里不占人数优势的圆全人干着那后勤、打杂一类粗活笨活时难免不会心生妒意，这就使得圆全人有预谋的洗劫绝术团、恶迫受活庄的村人们交出自己挣下的演出收入在圆全人的自然法则里是在情在理的行动。

受活庄的残人们经由参加绝术团的演出，一个个都挣下了令双槐县的百姓们为之咂舌的高工资。在圆全人的自然法则里，这就同翻天了无异。“这世界倒成了你们瞎盲瘸拐的天下啦”，洗劫绝术团的圆全人如是喟叹。这一声喟叹，既呼应了大劫年圆全人到受活庄抢夺粮食的风潮，又隐然道出“弱者互撕”这一颠扑不破的千年古训。

双槐县的贫穷让柳鹰雀情急之下想出了购买列宁遗体，发展旅乐业的主意。围绕这一宏伟规划，魂魄山大兴土木，修置了众多有着丰富的历史传说和人文内涵的“名胜”与“古迹”，它们星罗棋布的散落在列宁纪念堂周围，如星星般拱卫着正中那颗逼射着夺目光华的月亮。绝术团演出的门票收入撑起了这一声势浩大的工程，也撑起了柳鹰雀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

敬仰堂，柳鹰雀内心世界的一处物化之地。这个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以列宁为代表的伟人、领袖像。柳鹰雀的大幅画像也赫然在列。他们围聚在养父的灵位四周，面容安详而端庄，以十分的肃穆映射出柳鹰雀志向的宏阔和高远。人性的隐秘和人格的变形在这个叫做敬仰堂的房间内叠印出柳鹰雀心智的迷失。为了所谓的志向，柳鹰雀发挥出超群的胆识，用绝术团给县财政挣来的天文数字般的收入绘就了未来能让双槐县八十一万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的蓝图。

这个蓝图让双槐县的百姓在未来能充分享受到财政红利的福祉，坐享其成的同时对柳鹰雀感恩戴德。可事实却证明柳县长对人心的预测大失水准。双槐县的百姓除了在石秘书的鼓动下对柳县长所绘就的过好日子的蓝图兴奋之余，上演了一出向柳县长跪下磕头、感激涕零的好戏外，余下的时间则琢磨起了如何学那受活庄的残人们，练习绝术，自个儿也出门挣钱的心思来。

这是圆全人的心思。不是瞎子的装瞎子，学那盲人听音。不是聋子的装聋子，学那耳上放炮。健健康康的大姑娘小媳妇也纷纷瘫坐着，学那瘫媳妇在树叶上绣花。上了岁数的圆全人同茅枝婆似的也穿着寿衣过日子，那寿衣也就不再从身上脱下。一世界都翻了天，隐喻出瞎盲瘸拐的天下真的来到了。

真正的残人们在茅枝婆的带领下重新回到了受活庄。从此，他们不再出庄，就在庄里过着那自由自在的天堂日子。这是圆全人带给他们的命数。他们在大千世界里走了一遭，挣下了钱，又失去了各自所挣得的财富。他们亲身体验到了圆全人的可怕，又注定会发生的那样让圆全人掀起了一场同他们之间的竞争活动。凡此种种，唯有与圆全人的世界相对而言还算清净之地的受活庄方有着桃源幽境的形似吧。

桃源幽境，在小说《受活》里是残人们心中的一块理想之地。埋葬了茅枝婆，受活庄的村人们回到庄头的梁上，看见一群群从别处迁徙而来的人朝耙耧深处走去。这些同属瞎盲瘸拐的人群早已察看下一个地界，那是同六县相交，谁都不管不辖的一个去处儿。憧憬中，那个地界儿比受活还好，日子过得比受活的村人们还要散淡、自由。憧憬中，这个故事就此完结，完结在萦绕心头的沉思里，完结在美好生活的寄寓里。

(全文完。作于2022 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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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王栩。所用笔名有王沐雨、许沐雨、许沐雨的藏书柜、王栩326，定居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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